/ 零 /
幾天前,我讀了一節聖經。因為,每天都要讀聖經。這幾天,所以,我說少了話。因為,我在想:說了的話,對人有益的多;還是,對人傷害的多。
/ 一 /
這個月頭,考完了試。就進入了一個巨大的深淵。
/ 二 /
有 一個好兄弟病了,害了一場嚴重的病。由七月開始,一直漫延。最可怕的是,他是一個醫生。他的同學朋友上司前輩師兄師弟通通都是醫生,照來照去都沒有一個肯 定他的病是害在那裡。有一個肯定的人別人卻不太肯定他是不是對。沒有人敢肯定他應不應該動手術。他自己卻是一個很科學化的人,甚麼都要清楚明白的解釋。但 誰都不肯定。
最後,原定三個小時的手術做了不知八個鐘還是十個鐘。做完了之後最肯定的是:手術應該失敗了。還得四個星期後照一照,或許,那個瘤會自己癒合。如果我是病人,我也不知道會不會後悔。後悔甚麼都不知道。所以,手術不是最後。
最後,他在四星期後做了掃瞄。那個瘤,自己癒合了。
我一直無法想像他這幾個星期是如何渡過,渡過得如此平安。
/ 三 /
有一位先生病了,害了一場嚴重的病。由七月開始。有一天,他失驚無神地告訴我:我如此這般了。要變賣家財,去治病。一直相信,有一些事情,是要用一生來證明的。他害了病,恐怕,很難癒合了。
他和我想約另一個他去喝一杯酒,一直未能成行。
至於另一個他,是一位紅酒專家。喜歡告訴別人貓是外星人變的。當人害了各樣的病時都會去找他。他宛如一個恨和悲哀的黑洞,會把所有的不快樂向自己吸。然而。我一直覺得。和他喝一杯,只會變得像一杯不夠氧的苦澀難堪的紅酒。
/ 四 /
他 叫阿福,名字是假的,但他在真實中是一個病人。從前有一齣戲叫福伯,不過,他不是福伯,因為角色不同。我在六月知道有他,是外科的同事轉移給我們的。在七 月第一次看他,之後是八月,之後是九月。我知道他的時候就覺得很奇怪,好端端的一個人在身上卻養了各種古古怪怪的病毒。他用過很多不同的抗生素,幾乎我在 醫學院學過的都有用過,還有沒聽過的。都只是有用過。因為他有菌,所以影響了化療的進程。他就如一隻培植碟,甚麼真菌假菌都種到。我想用進程這個詞語,因 為我聯想到以巴和談的進程。細菌和毒瘤。有時候我進一步你退一步他卻進了一步,到他退一步你卻進了一步。但無論如何我不知道代表那一方都是愈退愈遠。就如 那個戰區,愈發荒蕪。一直都有微生物學家和我們一起看他。他壞的時候比好的時候多。但我們的結論是:他一直很有鬥志。我也不知道鬥志是不是一件好事。
這幾天,他的肺 x光片讓我見到一棵樹,又像一只菇。微生物學家說:這關過不了。這句話我和他的妹妹說了三次,三次都在一個八月內,她很想不再相信我。但這次的相信比以往的更大。原來相信是有層次的。有一位女的微生物學家見我有點難過。我說:彷彿跟他真的捱過了三場戰役。
/ 五 /
這 是一個風光明媚的星期天。我要上班。這個年頭,很多人都是五天工作,但對於星期天的概念愈發模糊。有時候,星期天比任何一天都要忙,要累。這天我和K一起 當值,即是call。K當值的時候通常很忙,我做完病房的工作就可以回到辦公室自己溫習看書休息。K忙是有原因的,至少我這樣認為。他很愛他的病人,應該 和不太應該的檢查都會做,然後便會得到一些應該和不應該的檢查結果。在我看來,多做比少做稍好,因為我們還年輕,容易錯過一些重要的細節。
這天他如常地忙。過了午飯的時間他還沒有出現。我只好到病房找他。原來他在處理一個病人的事。
病 人叫善良,很年輕。一年多前患了一個癌,打完化療就痊癒了。他肝炎帶菌,一直看內科醫生和一直服藥。早前他看了一個中醫,之後就用中藥,和停了那肝藥。星 期天,他有點黃。姊姊就帶了他到急症室。那裡的醫生就把他帶到K的面前。K有點失望也有一點忿怒。K不明白善良為什麼要用中藥,痊癒了不就是痊癒了。還有 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停了那肝藥。也不明白急症室的醫生為什麼要把他帶到自己的面前。不過,K有一個好處,他失望歸於失望,工作是繼續的。他找了內科醫生。內 科醫生提議我們找外科醫生:不如做肝移植。
之後發生了許多事。K和善良和他的家人說了許多話,我認為K是支持移植這東西 的。不過,善良的家人說要仔細想想。又過了一些日子,善良的朋友說,如果合適,他也可以捐出肝。不過,善良的家人說要仔細想想。又過了一些日子,另一位醫 生Jk和善良和他的家人說了許多話,我認為Jk也是支持移植這東西的。不過,善良的家人說要仔細想想。
又過了一些日子,善良漸漸枯萎了。原來已經是兩星期後的晚上,善良不適找我,幾乎不認得他。原來善良的家人還在想。我有點失望也有一點忿怒。除了K原本不明白的東西,我更不明白有甚麼好想。
對 不起,我曾經批評過 K 和 JK 和善良的家人的對談。因為我認為他們過於 judgemental和他們過份支持自己的信念。原來,我也是一樣。一廂情願地相信肝移植可以解決問題。直至見到A和善良的家人說了一些話。要多謝 A,他從來都是如此從容,就算在病房裡被家人好友八面圍攻之下。他不帶語調地說出每一句。其實不是絕對的。誰都不應該自責。原來這就是不溫不火。
/ 六 /
對不起,如果我的話語傷害過你。 |